第3章九江太守

“这座矮坡足以容下太守带的部下,等到前方与蛮匪短兵相接时,太守就可从此处从容杀出。前后夹击,定能迅速全歼匪寇。”抄小路绕过山头,李继被小胡子太守抱下了马后,举起小手指着山侧的小斜坡说道。

那太守斜眼瞥瞥李继,又看向了山下那座十分简陋的小茅屋道:“如此甚好,那山下就是你家?”

“正是。家里的大人早些年在流民中收留了几个孤儿,在此隐居,不问世事。”

“那你先下山去,在家中等我。这边结束后,我便下山拜访你家长者。”太守说完,便就转头不管李继了,与一旁着甲的将士们往土坡下去,寻找藏身之处。

李继闻言,松了一口气,打起精神开始往山下跑去。还没跑到山底,背后的厮杀呐喊声就遥遥传了下来。等到了茅屋前,还没等李继提脚踹门,门就从里面“呼”的拉开,一只强壮的手臂从黑暗中探出,一把就把李继给提了进去。

“哎呀,栓子!你没事就好!你是不知道,我跟大狗早晨去山里打猎的时候,看见了一堆人在打仗,可带劲儿了!哎,山上那群兵是你带来的?你咋弄的?”

李继摸着被掐红的脖子,有些无奈的抹去了一脸的唾沫,又揉了揉被震痛的耳朵。看着眼前只比自己大三岁,身形却格外健硕的二狗,终于放下心来道:“二狗,你别光搁这儿高兴了,仗都打到家门口了。大狗呢?”

“这呢。”从侧屋走出来了一个十分清秀的少年,李继偏头绕过二狗看去,发现年纪最大的大狗已经把头发束了起来,绑上了一根蓝色小布条,秀气的面孔微微涨红,显然也是有些兴奋。

李继瞧着有些稀奇:“大狗,你束发了?”

大狗点点头,不以为然道:“刚刚爷爷才给束的,外面谁带兵来的?”

“是位太守,不知道是哪儿来的。”

“咳咳…”不知何时从床上坐起来的老头咳嗽了两声,床边站着的小丫头也眨着大眼睛看着李继,“进来,跟我讲讲怎么回事。”

李继皱眉走进了里屋,见眼前的老头瘦的跟干似的,好像风一吹就倒般,心里微微一叹气,然后闷声道:“我刚才在山后小溪边晒太阳,看见一队败兵过了溪水上山了,随后一位太守也带兵赶了过来,说是附近蛮匪谋反,他来剿匪。我带他们抄小路分兵赶过来,前后夹击,他说等会完事儿会过来一趟。”等到说完抬起头来,李继发现老头正死死盯着自己……

看着这个黢黑的小童,窦绍想起了几年前。想起了刚遇到李继时他那双分外冰冷的眼神,还有那几次自己饿急眼了,他护着狗娃儿那般凶狠的模样。每次想到这儿的时候,窦绍都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捡到了什么不祥的东西,只不过这几年或许是长大了,自己也确实没有起过什么坏心思,他反而越来越融入这个家了。

“臭老头,看什么呢?我脸上有花儿?”忍了有一盏茶的功夫,李继见老头还是古怪的盯着自己看,终于是忍无可忍的怒声道。

正自顾自回忆的窦绍被李继吓了一跳,回过神来狠狠剜了他一眼,可惜这嘴就不知道什么叫尊重长者,没点好听的话。于是把眼睛从李继身上移开,又看向了门外,开始思考起外面领兵的是谁。

李继感觉有些莫名其妙,老头吃错药了?怎么今天没骂我?不会出啥问题吧,别憋一口气把自己给憋死。李继有点担心,小心翼翼的开口道:“臭老头,你没事吧?是不是快死了,想对我好点?别怕,你死了我也不会刨你的坟的,更不会鞭尸的……”

“你他娘的小崽子!今天我非把你给揍成花!”窦绍越听越不对味,这小兔崽子又开始信口开河了,便突然起身打断了李继。随手抄起床边的拐杖,举着就冲了过去,把一旁无所事事的大狗二狗和狗娃都吓了一跳。

看着面前满头白发皆张的老头,李继愣住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以前没注意过,老头发怒时候看起来竟还挺威风,跟这两年病恹恹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。等到清醒过来时,那根三指粗的拐杖都快抡到身上了,李继赶紧一埋头,就地打了个滚,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赶忙往外逃,猛地拉开门就冲了出去。

“咚”李继百米加速般的蹿出,迎面就撞到了来人的身上。一堵墙一般,鼻血和眼泪瞬间一起流了下来,拿手随意抹了抹,满脸都是,看起来真就和花儿一样了。

“咳咳,老夫九江郡太守卢……”

好不容易止住眼泪,李继发现来人是刚刚那小胡子太守,此时正与自家老头隔着门怔怔相望。老头还算好,那太守不知为何却面露尴尬,好像不太敢跟老头对视。李继当即稀奇了起来,难不成自家老头真有什么大背景?

“你们外面去。来吧,雒阳一别,多年不见,正好我也有些话与你说,聊聊。”半晌,窦绍终于打破了尴尬,率先开了口,神情颇为淡漠的移开目光后还深深看了李继一眼,然后转身慢慢踱回了里屋。茅屋里的三个孩子听到这话,都带着好奇的神色走了出来。

太守见状,也收拾了一下心情,与随身的两个将士吩咐了几句,便走进小茅屋,伸手合上了门。

出来的小狗娃见李继还坐在地上愣愣上神,便悄悄凑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角,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狗栓哥哥,爷爷跟我说让你给我起个名儿,要好听的。”

李继回头凝神看了看小丫头,黄黄瘦瘦的,头上的小黄毛也干枯的很。也就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像点样,但怕是长大了也不会好看,估计是找不到好人家的,自己很有可能要养她一辈子。不过见她期待的样子,李继也只好揉了揉她一头小黄毛笑道:“你问老头姓什么了吗?”

“爷爷说他姓窦,还说你要是问他叫什么,就告诉你他叫窦绍。”

姓窦?李继脑袋飞速转了几圈,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,然后灵机一动,讪笑的问道:“姓窦的话……窦娥,你觉得咋样?”

小丫头眼睛一亮,虽然狗栓哥哥表情看起来有点古怪,但这名字着实好听极了,如愿以偿的跳起来大喊道:“窦娥!窦娥!我叫窦娥!”

李继谨慎的抬头往天上看了看,见没有飘雪花,心里不由暗暗舒了一口气。不理小丫头兴奋的模样,李继看向了那边的大狗和二狗,两人分别握着从将士那借来的长刀,正自顾自的挥舞。大狗还显得有点勉强,二狗却跟成人一般,一刀接一刀的劈砍,虎虎生风,有模有样,守在小茅屋门前的两个将士也对着二狗指指点点。

看了一会,李继就又有些无聊了。太阳西沉,山上的剿匪也结束了,一队一队满身鲜血的士兵从山上不断往下撤,在小茅屋外面集合后,列队围了起来。就在这时,身后小茅屋的门从里面轻轻的拉开。

“李继,进来。”

李继一皱眉,不解的望向老头,谨慎的观察起来。但见老头是面色如常,没有丝毫的不耐。

“进来吧,收收你的心思,不会害你的。”看着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六年,却依旧十分谨慎的少年,窦绍不禁摇了摇头,转身先进了屋。李继见老头出言嘲讽,有些尴尬,只好也跟他走了进去。

进了里屋,李继见那九江太守坐在床尾,老头则坐在了床头。两人一起看向李继,气氛有些古怪。

“李继,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?”等了片刻,太守终于摸着胡子开口问道。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个名?”太守不依不饶,接着追问。

“心之所以,没有为什么。”李继避无可避,只能闷声回答,总不能说是两千年后两个没见过面的父母给起的吧。

太守闻言看向了老头,老头却闭上眼睛,没有反应。太守只好作罢,接着对李继道:“老夫乃九江太守卢植,你愿拜我为师吗?”

李继这下终于惊讶了,睁大了双眼深深望向这个小胡子,脑袋中电光火石般的闪烁。深吸一口气,李继标准的行了一礼:“学生李继,见过老师。”

老头也睁开眼,简洁的提醒道:“你应该磕头。”

李继闻言,强忍心里的别扭,老老实实的给端坐在那的卢植磕了三个头。

卢植摸着自己的两撇小胡子,不尴不尬的笑了两声,然后敛容对窦绍说道:“我既然帮不了你,那这个孩子我可以收下,外面的几个我也都可以带走,你又怎么办?”

“去交州。”老头言简意赅,也不继续作解释,说了这句话后又闭上了眼睛,不再理会卢植。

卢植也只好站起身,对着李继说道:“既然你拜我为师,那一会儿就出发,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。”然后走出屋子,去外面招呼其他孩子了。

屋里一时又安静下来。

“我知道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,也知道当年捡着你时你就已经开了智。这些年来,你我虽然没有好好交流过,但对你,我是最关注的。”老头闭着眼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你智妖而不欺人,这很好,这是天赐的。卢子干是海内大儒,文武双全,且为人又不惧强权,拜他为师多跟他学学,走正路。你终究会找到自己位置的。”说完老头就挥挥手,示意让李继离去。

李继其实没太听进去老头都说了啥,只是看着面前老头那满头的白发,一时间心酸不止。虽然成天与他打嘴仗,但这些年终究是承了对方的救命与养育之恩。眼看门外三个兄妹马上就要进来,李继一咬牙,当即猛地跪下,朝窦绍恭恭敬敬的磕了九个响头,每一下都咚咚作响,掷地有声。很快,额头上的血就流了下来,与刚刚脸上没清理掉的血痂交错,有种异样的美丽。抿嘴起了身,李继一言不发,径直朝外走去。

门外的火把点着,一片接着一片,烧红了天。

上一章目录+书架下一章